从六类小说，到现实中的硬约束
今天重看得到 App 课程《万维钢·现代思维工具100讲》中的《约束：先尊重，再行动》，里面有不少我觉得有用、但以前没有想到过的观点。最先勾起我兴趣的，是作者按照“一厢情愿”的程度对小说做出的六层划分。毕竟我自己就很喜欢看小说。读到后面，关于“硬约束”的讨论也改变了我的一些想法。下面就一边转述作者的观点，一边聊聊我的感受。
一、六类小说
作者按照“一厢情愿”的程度，把各类小说分成了六层。
第一层是「系统外挂」。主人公原本只是个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的普通人，却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，得到一件法宝、一个系统或某种魔法，从此走上人生巅峰。《神笔马良》和网络小说中的各种系统文，都可以归入这一层。
这是最直接的幻想：我什么都不用付出，就能一夜逆袭。但是，谁不想不劳而获呢？俺也一样。
第二层是「霸道总裁爱上我」。主人公只因为具备一项并不难做到的优点——比如她是现场唯一还算善良的人——就获得了强者的垂青。《灰姑娘》和《聊斋志异》中的不少故事，都属于这个类型。
这一层的读者渴望被看见：我不打算主动做什么，但既然我是个好人，上天总该分配给我一些好东西。说实话，抱有这种期待的人并不少，俺也一样。
第三层是「金庸武侠」。主人公不仅有爱心，还会主动做好事、刻苦练功、经历磨难，但他从不主动追逐名利。荣华富贵都是外界强加给他的，他只要不忘初心就好。想想郭靖、令狐冲、萧峰、段誉和虚竹，真是“夫唯不争，故天下莫能与之争”。
不争，就真的能得到吗？这一层的读者已经愿意行动，只是还希望以最漂亮、最无可指摘的姿态获胜。
第四层是「升级打怪」。主人公知道世界是残酷的，不再有道德洁癖，甚至可能冷酷无情。“末世先杀圣母”就是一种极端体现。他不仅相信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，还不介意为了更大的善做一点坏事。现代网络小说大多在这一层。
现代读者对此表示理解和同情，俺也一样。不过，这仍然算不上现实。这里隐藏的神话是：努力真的能够升级，付出代价就一定会有回报。可现实没有义务提供这种确定性。这真是一件让人悲伤的事。我想，这也是很多小说把“天道酬勤”当作金手指的原因吧。“付出就有回报”看起来天经地义，其实也是一种神话。
第五层是「对抗体制」。主人公会被命运捉弄，发现自己不仅不是天选之人，甚至不是唯一的主角。他们知道努力未必会赢，好人也未必有好报，却仍然选择与命运抗争。《冰与火之歌》和《红楼梦》都在这一层，它们让人看到命运的残酷。
这一层仍然保留着一个神话：至少你知道谁是好人；哪怕不能获胜，也总可以选择站在正义的一边。可惜，真实世界有时连这点意义都不给你。哦，不，这也太让人难受了。
最接近现实的是第六层，「寻找意义」。这一层的作品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，也没有绝对的对与错。你甚至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，所有人都带着某种无奈。《活着》《1984》《美丽新世界》都是如此：你知道没有秩序不行，却又发现秩序本身也是一种压迫……
当然，一切叙事都是主观的，第六层也不等于真实世界。我们总得在某种想象中寻找意义，只不过，最好选择一个更复杂的世界模型，并且让自己在其中保留一点能动性。
作者说，大多数人都活在前面几层，他们用来理解生活的叙事，本质上更接近“许愿”。俺也一样。生活已经够苦了，还有那么多不确定性，偶尔幻想一下或许也没什么不好。能够幻想和想象，本身就是人类这个物种的一种强大能力。
但现实与想象最大的区别在于，现实中存在大量无法绕开的限制条件，也就是「硬约束」。
原文举了一个开牛排店的例子：
假如你是一个美食家，在家研究出了一款特别好吃的牛排，不仅风格雅致，火候也十分精准。你心想，这不比本地那些餐馆强多了吗？于是决定开一家高端牛排店。
可真正开店是另一个故事。你可能每天凌晨四点就得去抢最好的肉，冷链车却还是会堵在早高峰；为了达到理想的火候，你得定制炉子；产能又未必能保证你在晚上九点半前做完所有订单。除此之外，还有定价、消防、卫生检查，以及挑剔顾客的投诉。
到了这时你才会意识到，街上的餐馆把牛排做得简单一点，是有原因的。不当家不知柴米贵，不量产不知老板难。只有触碰到资源的边界，你才会遭遇硬约束；也只有遭遇硬约束，你才会明白，自己以前想的可能只是神话。
事情越大，硬约束就越多，能够自由发挥的空间也就越小。
原文还谈到马斯克执掌美国政府效率部的案例。美国财政支出中，大部分受法律、债务利息等条件约束，真正能够自由裁量的部分只占一小部分，而且每一项都牵涉具体的公共服务和利益关系。因此，“大幅削减开支”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只凭决心便能完成的目标。
接着，作者总结了四种任何人都无法跳过的硬约束：
第一是「能量守恒」。无论是建设、破坏、获取信息，还是擦除信息，做任何事情都要消耗能量，而资源总是有限的。难道马良的神笔不用充电吗？
第二是「时间窗口」。许多事情只有在特定的机遇期才可能做成，因为那时某些约束会暂时放松。窗口还没出现，你就只能等待。
第三是「自然规律」。事物有自身的发展规律，这些规律不会因为你的意志而改变，心力再强也胜不了天。
第四是「他人的能动性」。每个人都有主动行动的权利，你不能把别人都当成NPC，只想让自己做唯一的主角。
换句话说，你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，不能想什么时候开始就按下按钮，也不能指望事情严格按照自己的设想演变。你不可能控制一切。
最后，作者讨论了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：地底是否可能存在一个比地表文明更加先进的文明？从能量层级来看，这几乎不可能。地表文明使用的各种能源，本质上大多来自太阳。地球吸收太阳能的功率约为 1.22×10^5 太瓦特（terawatt）；地底没有阳光，只能依赖地热，而地热通量只有 47 太瓦特，约为前者的 1/2600。
能量上限决定人口上限，人口上限又会限制社会分工的复杂度，而复杂的分工正是持续创新的基础。这样一个低能耗、小规模的文明，又怎么可能发展出比地表文明更高的科技呢？
这段话让我感触很深。以前我从未认真想过，更多的人口和更复杂的社会分工，可能正是产生更高水平科技的必要条件。某种意义上，这个发现也成了我重新审视“人口下降有利论”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，推荐阅读「得到 App」 上《万维钢·现代思维工具100讲》的第 4 讲《约束：先尊重，再行动》。这篇文章只转述了其中几个让我印象深刻的部分，原文还有更完整的案例和论述。它并不是简单地劝人接受现实，而是提醒我们：先看清资源、时间、规律和他人这些无法绕开的约束，再去寻找真正可行的行动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