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戏中的人性光辉:他陪我下副本,我为他抬棺材
昨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听了一节课程,名字叫《他陪我下副本,我为他抬棺材》,其中有一个观点:《魔兽世界》这类 MMO 游戏之所以不像过去那么受欢迎,是因为它的各种爽点都被其他游戏拆走了。
组队打副本有 MOBA 游戏,大世界对抗有吃鸡游戏,养成和收集有抽卡游戏。以前要练级、刷装备、找队友,准备很久才能体验一次完整副本;现在打开游戏,系统很快就把人匹配好了。
这个观点我几年前在 B 站上了解过,当时就比较认同,不过没有深入思考。昨晚听完课程中一个关于《魔兽世界》的故事后,我又想了一下:各个爽点可以被拆走,但它作为一个整体,仍然有一些东西无法被替代。
比如游戏里真实的人,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
在游戏里,他终于可以跑起来
故事的主角叫 Mats Steen,四岁时被确诊为杜氏肌营养不良,八岁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。后来他把大量时间投入《魔兽世界》,父母虽然没有禁止,却一直觉得儿子是在浪费本来就不多的生命。
这种判断很常见。很多家长觉得游戏又不是正事,随时都能停。但只有玩家知道,并不是所有游戏都能随时中断。更重要的是,旁观者看到的“浪费时间”,未必是当事人正在经历的东西。
这不只是老一辈对游戏的偏见。我也很难理解喜欢抽烟、喝酒甚至赌博的人。学习可以让我解释这些东西为什么让人上瘾,但解释不等于感同身受。面对不熟悉的事物,我们都容易凭自己的经验下判断,但这种判断不一定正确。
Mats 的父母当时并不知道,《魔兽世界》不是他逃避人生的地方,反而是他进入另一种人生的入口。
他在游戏里创造了一个叫 Ibelin 的高大壮汉。每次上线,他都会沿着固定路线跑半个小时,不是为了任务,只是因为从八岁以后,他在现实中再也没有跑过。
对大多数人来说特别普通的活动,对另一些人却可能是一种奢侈。我们这些还能正常走路、跑步的人,确实应该珍惜身体,毕竟身体是其他一切的基础。
后来,Mats 还在游戏里和住在荷兰的 Rumour 谈过一段恋爱。他会因为对方不回消息而烦恼,也会和她闹别扭。和现实里的爱情没有本质区别,只是在这里,他不用顾忌轮椅、呼吸设备和喂食管。
游戏里的帮助,也是真的帮助
Mats 每年大约会在《魔兽世界》里投入 2000 个小时。他会带新人做任务,也会和人吵架、放鸽子。他不是一个只负责感动别人的完美角色,就是公会里的普通成员。但每年两千小时,连续投入那么多年,这个公会对他显然不只是消遣。
公会里有一位叫 Xenia 的中年女性,她患有自闭症的儿子几年不去学校,也拒绝交流和身体接触。Mats 建议她创建一个游戏角色,从游戏里慢慢接近儿子。后来,男孩先允许母亲用“/hug”在游戏里拥抱自己,又接受了现实中的拥抱。
这件事让我确定,游戏中的社交也是社交,游戏里的帮助也是真的帮助。一个身体条件很差的人仍然能够帮助别人,有些现实中无法直接解决的问题,也可能需要绕一点路,才有机会松动。
后来,公会成员开始在线下见面,只有 Mats 一直拒绝露面,总说自己在度假。其他人觉得他不够坦诚,有些人开始疏远他。Xenia 不断追问,甚至猜他是不是坐牢或住院了,Mats 最后才说出实情。
这个细节让我想到,我们不了解别人时,很容易凭空补充解释,甚至先往坏处想。脑子里出现猜测可能控制不了,但至少不要轻易把猜测变成判断。
站在旁观者的角度,我会觉得坦白没有那么可怕,毕竟好人应该比坏人多。可这么说仍然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。Mats 选择隐瞒,肯定有他的恐惧。我无法真正想象,一个从小坐在轮椅上的孩子会怎样看待别人的眼光。
人与人之间,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。
Mats 最害怕的,其实不是别人知道他坐轮椅,而是自己无足轻重。他对 Xenia 说:“我不能就这么死掉,没有任何人在意过我。”Xenia 告诉他,他已经改变了自己和儿子的关系。一位公会成员还从聊天记录中整理出五十多个 Mats 帮助别人的案例。
知道真相后,大家安慰了他。几天以后,公会又恢复原样:该吵架的继续吵架,该拉他下副本的继续拉他下副本。这恰恰是 Mats 最想要的。对一些特殊的人,最好的帮助未必是处处特殊照顾,而是把他当成正常人:需要他,也允许他犯错。
这些人愿意为 Mats 花时间、精力和注意力,也让我愿意相信,人间自有真情在。坏人当然存在,但好人的数量更多,人也可能在环境和经历中变好一点。
他陪我下副本,我为他抬棺材
2014 年,Mats 的身体快速恶化,最终在 25 岁时去世。临终前,他只拜托父母一件事:一定要在公会里通知他的朋友,替他向大家告别。
消息发出后,邮件和留言不断涌来。十天后,来自五个国家的公会成员赶来参加葬礼。Rumour 也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了 Mats,只不过他已经躺在棺材里。她成了六位抬棺人之一。抬起棺材时,她努力不去想 Mats 为什么那么轻,因为在她心里,Ibelin 一直是一个高大的壮汉。
这段故事我听了三遍,每一次都落了点泪。第一遍是在洗碗,第二遍又循环到这里时,我干脆关掉课程下楼散步。第三遍是为了写文章重听,本以为已经有了准备,还是被打动了。第一次听时,我还专门在微信里记下,提醒自己把它写出来。
我有时觉得自己挺矛盾的。某些情况下,我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很果决、甚至有点冷血的人——当然也只是想象,现实里我连鸡都没有杀过。但在另一些时候,我的泪点又很低,甚至会因为怕被打动,刻意避开某些内容。
现在想想,这也没什么不好。被一个真实的故事打动而落泪,本来就是人的基础设置,不需要为此觉得软弱。
Mats 的父亲在葬礼上说,他们曾以为儿子没有机会体验爱情、友情和社交,也不可能作出有意义的贡献。但 Mats 最后证明,他们完全错了。这段话也让我理解,为什么人们对游戏的评价会慢慢改变。
后来,公会成员每年都会登录游戏,沿着 Mats 喜欢的路线一起跑步。他的故事被拍成纪录片,挪威政府设立了以 Ibelin 命名的奖项,《魔兽世界》也为他立下墓碑,又加入了名为“Lord Ibelin”的角色。
这些事说明,游戏可能是虚拟的,但里面投入的时间、感情和行动都是真的,也得到了现实世界的承认。
游戏的价值,不能只看效率
现在的游戏会尽量消灭等待。系统很快就能匹配好队伍,打完以后各自离开,一局下来甚至不用说话。以前在《魔兽世界》里找人下副本,经常要等很久,但玩家也会在等待、争吵、配合和失败中慢慢熟悉。Mats 和公会朋友的感情,就是在这些没有效率的时间里长出来的。
有些时候,人的时间就是应该被“浪费”的。或者说,那些按照传统标准被浪费的时间,真的算浪费吗?每个人的环境、条件和追求都不同,不应该用一套简单的标准衡量所有人。
快乐本身也有条件。沉浸得越深、付出得越多,最后的满足可能越大。像《英雄联盟》这样的游戏进入快乐的成本更低,但某些体验的上限或许也更低。效率不能衡量所有东西。
游戏当然有副作用,即时满足也容易让人上瘾。但一个人会不会沉迷,还和成长环境及个人条件有关。游戏已经是成本很低的娱乐方式,有些人也想旅游、打卡,只是条件不允许。不能因为有人沉迷,就否认游戏的正面作用。
很多时候,一个人沉迷某件事,也可能和过去的匮乏有关。小时候没有,长大后有条件了,就会想办法找补,甚至补过头。这一点在我身上也有体现。
医生、治疗和父母的照顾,当然不可缺少。但我也愿意相信,《魔兽世界》和朋友带给 Mats 的快乐,对他的生命起过一些正面作用。他的父母并不是坏父母,只是最初不了解屏幕另一边发生了什么。
说到最后,还是关系
我以前听过的很多课程,最后都会落到关系上。很多事情要先建立关系,其他问题才有机会解决。传统上喜欢在酒桌上谈生意,酒是一方面,关系也是一方面。
尤其是在 AI 越来越强的今天,我一直相信,人的重要性不会消失,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反而可能更重要。但我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好。我知道关系重要,却没有在真实沟通上投入太多时间。
一个原因是路径依赖,我不太想出门。另一个原因是,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到愿意交流的人。以前参加的活动,我觉得太功利;桌游之类的活动,我又确实没有兴趣。自卑或者害怕交流反而已经不是主要问题,以前口吃带来的影响现在也几乎没有了。
所以问题可能不是我不敢与人来往,而是还没有找到一种自己愿意长期参与的关系场景。
这和 Mats 的故事形成了一个有点尴尬的对照。他在身体几乎无法活动的情况下,通过游戏建立了持续很多年的关系。我身体健康,可以走路,也可以出门,却总觉得出门的摩擦太大。
我现在也没有想出一个特别漂亮的解决方案。或许我需要的不是逼自己参加更多功利性的活动,而是找到一件自己愿意长期投入的事,让关系在一起做事、一起等待,甚至一起“浪费时间”的过程中长出来。
毕竟,Mats 登录《魔兽世界》时,也不是为了寻找一群将来愿意跨越国境为他抬棺材的朋友。
他只是想跑一跑,做做任务,和别人一起下副本。